1992年,小刘考上军校那天,没有来跟我道别。
他走得很早,天还没亮,通信班的灯刚亮起来。等我出操回来,他的床铺已经空了,旧帆布包不见了。
床板上放着一本政治题册。
题册旁边,还有一罐桔子罐头。
那本题册,是3个月前我落榜后,亲手送给他的。那罐罐头,是他当时说过的:“哥,我要是真考上了,请你吃罐头。”
说不难受是假的。
那年连里考学的人不少。谁想考,谁晚上多背题,大家都看得出来。我也想考,而且想得很认真。
我高中没读完就当了兵,心里一直有个疙瘩。总觉得要是能考上军校,往后的路就不一样了。那半年,我把训练之外的时间都用来复习。政治、语文、数学,能借到的资料都借来抄。
晚上熄灯后,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。手电没电了,就去厕所门口借着灯背题。
那本政治题册,是我最舍不得的一本。封皮被磨起了毛,里面红蓝铅笔画得满页都是。有些大题旁边,我还写了自己的笨办法。
成绩公布那天,名单贴在连部门口的通知栏上。
我从头看到尾,没有自己的名字。旁边有人上了线,压着声音笑。我转身走开,装得像没事。
其实心里像被人掏了一下。
指导员找我谈话,说:“一次没考上,不代表以后没路。”
我点头,说:“明白。”
可晚上回宿舍,我还是把复习资料从箱子里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扔了舍不得,留着又刺眼。
小刘就是那时候来的。
他比我小两岁,文化底子比我好,可资料少,很多题都是手抄的。他站在我床边,小声问:“哥,这些资料你还用吗?”
我听见这话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不是怪他,是怪自己。
刚落榜的人,最怕别人来问资料。那感觉像自己刚从一条路上摔下来,后面的人已经伸手要你的拐杖。
我先把几本薄资料递给他。
那本政治题册,我压在箱底,手按着没动。
小刘看见了,也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我最后还是把那本题册抽出来,拍了拍灰,递给他。
我说:“拿去吧。别糟蹋。”
他接过去,手有点紧:“哥,都给我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我要是真考上,请你吃罐头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少说这个,先考上再说。”
那时候我说得轻松,其实心里酸。
接下来的3个月,小刘真像换了个人。
每天晚饭后,他就抱着资料坐到走廊尽头。那本政治题册,他把我画过的红线旁边又添了蓝线。有时候遇到看不懂的题,他还来问我。
我给他讲过几次。
讲着讲着,我自己也烦。有一次他问一道大题,我看他半天不懂,语气重了:“这个都不会,你考啥军校?”
他低着头,说:“那我再看。”
后来他就很少问我了。
考试已经考完,等结果的那段日子,比考试还熬人。小刘嘴上说不想了,可晚上还是翻资料。我嘴上说不关心,心里又忍不住看他复习到几点。
3个月后,录取通知下来了。
小刘考上了。
连里开会宣布时,大家鼓掌。我也鼓掌,手拍得很响。指导员看了我一眼,我把脸转开。
那天晚上,宿舍里很热闹。有人让小刘请客,有人翻他的录取通知看。小刘坐在床边,笑得有点僵。
我等他来跟我说一声。
不是非要他谢我。只是年轻时候心里总有个计较。那些资料是我给他的,里面还有我落榜那半年熬过的夜。
可他没来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走了。
没有敲我的门,也没有到我床边说一句“哥,我走了”。
我心里一下凉了。
那天上午,我路过他的床铺,看见政治题册和桔子罐头放在那里。题册里还夹着半张纸。
我抽出来看。
纸上只写了半句:哥,我走了,你别……
后面没写完。
那几个字写得很重,像写到一半又不知道怎么往下接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床边很久。
心里还是不舒服。
我想,人一考上,连道别都变难了。
班长看出来了,晚上把我叫到门口抽烟。他说:“你别怪小刘。”
我没吭声。
班长说:“他昨晚来过你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,没敢进去。”
我问:“为啥?”
班长说:“他说怕你难受。又说,那些资料想还给你,怕你看了更难受;带走又像忘了你。最后就放床上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烟,没点。
班长又说:“年轻人嘛,考上了也不一定会办事。”
这话我听进去了。
可那时候要说一点不怪他,也是假话。
我觉得他应该来一趟。哪怕只说一句“哥,我走了”,也比留半张纸强。
后来小刘从军校给我寄过一封信。信里没有太多客气话,只说学校训练紧,课程也紧。最后写了一句:那本题册留给连里下一个考学的人吧,我怕带走了,就只剩我一个人用过。
我把题册交给了老文书。
第二年,又有一个新兵拿着它复习。那本题册越来越旧,封皮都快掉了,红线、蓝线、铅笔印混在一起,像几个人都在同一本书里较过劲。
那罐桔子罐头,我放了很久。
开始是不想吃,后来是不舍得吃。再后来,罐头盖有点锈了,我才把它扔掉。扔的时候,我看了半天,还是觉得心里有块地方没放下。
很多年后,我和小刘见过一次。
他已经是干部,我也早离开了原单位。饭桌上有人提起当年考学,他端着杯子笑了笑,说:“那时候我最怕见你。”
我说:“我那时候也最怕见你。”
我们俩都笑了。
笑完以后,他把酒杯放下,说:“那几本资料,我一直记着。”
我说:“资料不值钱。”
他说:“值钱的是你刚落榜,还肯给我。”
我没接话。
其实那时候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大方。我给他资料时,心里酸,也不服,还偷偷把最舍不得的一本压在箱底。
他也没有后来想得那么周全。考上了,临走时连一句道别都没说出口。
可人年轻时就是这样。
一个假装大方,一个不敢面对。
那本政治题册后来不知道传到谁手里去了。封皮大概早烂了,红蓝线也看不清了。
可我一直记得小刘床板上的那半张纸。
哥,我走了,你别……
后面空着。
像当年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