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大版面的世界 素材/李清远 (个别细节有润色,文中均为化名,图片源自网络)
现在每次战友聚会,其实我都不太想去。
不是不想见人,就是坐在那儿,看着当年跟我一块儿摸爬滚打的人,有的已经是团级干部,有的转业去了大城市,开着车,喝着酒,说着我听不太懂的事。
我就搁旁边笑着应和,心里头那股子味儿,咋形容呢,不是嫉妒,就是……堵得慌。
那感觉,从1995年退伍回农村那天起,就没散过。
说起来,当年我在连队,真不是孬兵。
1989年入伍,步兵连,北方某省。我这人有个劲儿,别人练一遍我练三遍,解放鞋底磨穿了两双,5公里越野连里没人跑过我。第二年,各项考核排名稳在连队前三,400米障碍、实弹射击、投弹,哪项拿出来都拿得出手。
那会儿指导员老马特别看重我,没事就叫我去连部谈心,说这孩子有培养前途。
1990年夏天,团里下来通知,选拔考军校的学员。
有一天下午,我刚从操场回来,老马端着搪瓷缸子在宿舍门口等我。他手里拿着一叠复习资料,往我手上一塞,说:
"我给你报名了。你是块军官料,别错过这机会,错过了就没了。"
我接过那叠资料,纸是软的,翻过很多遍,有人在上面画了线。
那会儿我心里头是高兴的。
信是一个礼拜后到的。
家里来的,我妈写的,字歪歪扭扭,她没上过几年学。信上说,我爸病了,住了院,钱不够用,我弟还有一年高中,我妹刚上初中,家里实在紧。
没多说别的,就这几行。
我坐在上铺,就着熄灯前那点光,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那叠复习资料就搁在枕头边,我一眼都没看。
那一夜我没睡着。宿舍里别人鼾声起起伏伏,我盯着上面那层铁架子,脑子里转来转去就一件事——我要是去考军校,至少还要三四年才能拿到像样的钱;我要是退伍,两三年后就能出去打工,往家里寄钱。
我爸等不起三四年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连部找老马,把复习资料还给他,说我不考了,家里有事。
老马沉默了一会儿,问我想清楚了没有。
我说想清楚了。
他没再劝。把资料接过去,放在桌上,轻轻拍了拍,说,那行。
我转身出了连部,走到操场上,站了一会儿,嗓子眼里发紧,说不上来是啥感觉,就是站着没动,晒了很久的太阳。
后来的事,说来心里头不是滋味。
跟我同年的小徐去考了,考上了,分到南方某部,一步一步干上去,转业的时候已经是正营。
还有老周,当年投弹成绩不如我,5公里也跑不过我,去考了,后来干到团里,退休前是副团级。
而我,1995年,退伍了。
回了农村,种过地,后来出去打工,在工地扛过料,在厂里拧过螺丝,后来回村开了个小卖部,卖烟卖酒卖零食,一天流水也就几十块。
日子不算难过,就是平。平得没有一点波浪。
我爸的病后来也没好利索,花了不少钱,熬了几年,走了。
我妈现在跟我住,身体还行。我弟后来自己出去闯,在外地做点小生意,还凑合。我妹嫁人了,就在县里。
都过下来了。
前两年战友聚会,老马也来了,头发白了大半,背有点驼,见到我,拍了拍我肩膀,说了一句,你那时候要是去考,现在不一样咧。
我笑了笑,说,是嘛,谁知道呢。
回来的路上,我一个人开着车,走到半路,靠边停了一下,没别的,就是胸口堵得慌,坐了一会儿。
现在想想,那会儿我以为,早点挣钱养家,是一件对的事。
后来才慢慢琢磨过来,穷这件事,不是靠早两年打工能解决的。真正能解决的那条路,就那么一次,我自己把它堵死了。
放弃的不是一场考试,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能往高处走的机会。
那道坎,我是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了。